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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: 枫 树 参 天 (九)

(上接:小说: 枫 树 参 天 (八)

不知什么时候,吃吃喝喝的人们又都聚到了餐桌旁,有的坐到了刚才离开的位子上.有的站在后面,所有人都被这两个人的奇怪对话吸引了.陈先生的儿子凯文站在父亲身后,他从没有听过父亲提及他的过去,当然更没有听过爷爷的故事.可是今天,他感觉父亲有很多故事,从没有对他们说过的故事.

弗兰克坐在陈先生对面,他忍不住插话:"你说走过俄罗斯整个大地,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从西伯利亚,一直走到欧洲.”陈先生看着四周围满的人,不知是该继续说还是该闭嘴.他来到这块新大陆三十年了,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的家史.他不知说这些是好还是不好.是抬高自己,或是贬低自己.直到今天,他仍然困惑.要不是这个老得像要进棺材的人挑起,他怎么会开口说这些自己打算永远应该遗忘的东西呢?也许是他也喝多了,现在很想讲话.

“走?用两只脚?”格洛斯基那沙哑又尖利的声音又响起.每当这个声音出现,都会使一些人神经紧张,可是这一次,却让许多人感激,因为他们也想问同样的问题.从他们窃窃私语可以看出来.

“既然是走,当然是用自己的两条腿,两只脚来走.”陈先生不慌不忙地回答.”还要在肩膀上挑上一付担子。“

“你刚才说的是从西伯利亚一直走到欧洲?”一向躲在人后的沙哈忍不住问道.

“从西伯利亚一直走到巴黎.家乡人是说到法兰西,从这边的大海,一直走到那边的大海.”陈先生的话让所有在座的人都静默下来.人们好像在慢慢消化刚才听到的话.那些话很不容易消化.

“索莎,给我倒一杯威士忌.”格洛斯基大声说道,马上又有几个人想要酒.主人干脆让那两个女招待把酒瓶酒杯都拿到餐桌上.几位夫人也都端起了葡萄酒,连连向嘴边送去.男士们更是,各种烈酒都被打开了,被享用了,大家脸都有点热,心中更是按捺不住,想听在这间小餐厅响起的世纪奇闻.

“陈先生,你是哪里人?”科恩问出他今晚第一个问题.他对中国比在座的其他人要熟悉.他想要搞清这个面前的人究竟是常人还是奇人,首先要知道他从哪里来.

“我老家在浙江南边,靠近福建了.我们那里山多石多,唯独能种庄稼的土地少.人们用山里采的石头,雕刻成各种动物或花鸟,拿出去卖钱为生.开始在集市里卖,后来到周边城市卖,再到更远的城市,福州、上海,越走越远。。。“

“就走到欧洲了?为什么要走?”格洛斯基好像还是不相信这个天方夜谭。

“没钱坐火车,没钱坐轮船。一路走一路卖石雕。卖完了再回家。”陈先生回答了。

“回家就可以坐车了吧!”这是桥本太太轻轻的声音,她好像很为这些徒步的人焦虑.

“有的人坐船,可是有的人舍不得把辛苦攒来的钱花掉,他们仍然走回来.”陈先生的声音。

“还走?”这次不知是谁喊的,大概是几个人一齐发出的声音.

“又走回俄罗斯?”格洛斯基的声音.

“不,他们不走西伯利亚了,那里太冷.他们领教过了.这次他们走的是南边.”陈先生现在没有任何理由,可以拒绝回答问题了,如果这个话匣子已经让他打开了。

“那是哪里?”斯都鲁发问了.他的祖国在欧洲南边.

“你的家乡.斯都鲁先生.”陈先生望着这位曾经闯到他们家的意大利人。

 “我的家乡?胡说八道.告诉我,怎么从我的家乡可以走到中国,那是相差十万八千里,是要经过千山万水啊!”斯都鲁几乎喊叫起来.他喜欢听神话传说,可是不想听胡言乱语.

“是的,从法国南部,先走到意大利,然后再走到瑞士,再往东走,往东走……”

陈先生在一个外国人家里,当着这么多人,讲起早已逝去了的往事,父亲讲过无数次的那个遥远的故事.这些故事,他没有对外人讲过,甚至连自己太太和孩子.

那是祖父的故事.陈先生从来没有见过祖父,他过早去世了.年青时的那次远行,葬送了他的健康和梦想.他一生胆小谨慎,保守多疑.他连县城都不去,几十年来,他只从石雕工场走回到自己家.因为他一生该走的路,早在年青时的那几年里走完了.

陈富贵是个老实农民,他父亲是,祖父也是.他们给他起了个吉利的名字,可惜他一生与富贵无缘.家乡太穷,那里的人们唱道:‘火龙当棉袄,火蔑当灯草,番薯干吃到老’。.陈家和当地人,活命靠的是那座绿得滴油的神山,山里有个神奇的石洞,洞里偶尔会挖出凝石质细的灯光石和冻石,用它们可以雕刻出各种动物花卉。陈富贵不到十岁,就跟老一辈学着握起雕刻刀,他可以雕出小狗,卖得出不错的价钱;当然其它一些花木和更难的东西,是他后来慢慢学会的.他们会挑着担子,到镇里和县里集市去卖,也有人走到更远的温州和福州,还有的到过上海呢.他知道,靠这门手艺,他能活,也能养家糊口,如果他日后也会有个家的话。

可是在他十六岁那年,他听说外村有人走得更远.这些人一走就走一两年,甚至更久.有的再也没有回来过.回来的好像都把头抬得很高,说是见过大世面了.到过"法兰西".那是什么地方?多数人不知道,听说也靠海,只是不是我们这边的海,是另外一个海,那里海水比这里蓝,也暖和.没有这里每年秋天的台风.

陈富贵动心了.他想去法兰西,靠着另一个大海的地方,听人说,在那里,一只带血色的小狗卖的价钱是这里的十倍.他和村里一个同龄小伙子相约同行.两人几个月攒了不少小雕刻,说是好带,还有些没有雕刻的冻石.他们相信,只要到了法兰西,他们可以坐在马路边上雕刻一些小动物,也许会有人出更大的价钱买呢.可是两人一打听船票,就闭嘴了.还没有挣钱就要赔上一笔,不是他们负担得起,或是舍得拿出来的.那怎么办?

走!我们有两条腿,为什么不能走到法兰西?每天走一百里,一个月就是三千里,十个月就三万里.听说到那里有几万里远,那么用一年时间也走到了.一路走,一路卖石雕,这不就活下来了吗?两个年轻人打着如意算盘,没有告诉家里人,也没有打探到更多的消息,怕走漏风声.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,他们悄悄走出了村子.

他们各挑了一付担子,一边一个竹篓,底下是沉甸甸的石头,上面是几件衣服和一条薄被,他们走了一个多月,,才走到上海.那是因为一路山路太多.对挑着担子的人是最苦的路.上海对他们来说,是听到过,却从没见过的地方.他们迷失在花花世界里.陈富贵的同伴到上海的第三天,就被什么征兵站给抓去当兵了.他躲过了,可是失去了唯一的伙伴.他从同伴的两个竹篓里,把最要紧的东西带上.他拱手对着朋友的竹篓暗暗发誓,一定要把朋友的一个手雕葡萄串放进法兰西的大海里.陈富贵独自一人上路了.他打听到,沿着铁路向北,一直往北,就可以走到俄罗斯,再沿着那里的铁路,一直朝太阳落山的地方走去,走到大海边,那里就是法兰西!

陈富贵走到西伯利亚已经十月底,那里到处在打战,又赶上冬天来临.他几乎冻死在一个小火车站.当他被人救醒后,那些救他的大胡子问他是什么人,来干什么,没人听得懂他的话.幸好有个从东北来的人,和那些大胡子穿一样的衣服,拿一样的枪,他听懂了他说的话,等他翻译给那些人后,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.陈富贵不喜欢他们那么笑,他整了整他的两个沉甸甸的竹篓,又要挑上肩头时,东北人对他说,明天有场暴风雪,你要冻死在路上.他们让他坐上那趟火车,他用了一个诸色小狗,换来了一个长长的黑面包,他吃了两整天.后来又打战,又换车,陈富贵就这样穿过了西伯利亚,来到了欧洲.不过,人家告诉他,这里不是法兰西,离大海还远呢.东北人劝他留下.陈富贵不喜欢他们老打战,还惦记着把朋友的手雕葡萄串放进法兰西的大海里.最后他们跟他一起照了张照片.陈富贵从来没有看到过这张照片,也忘记了它,只是在后来回到老家时,有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去过法兰西,他才想起他曾经有过一张照片,虽然不是在法兰西,可是也是和一群蓝眼睛,黄头发和大胡子的人一起照的.他还立在正中间.可惜他没有照片.

陈富贵真的走到了法兰西,看见了另一个大海.他把悉心留下的朋友手雕葡萄串放进了大海,跪下磕了三个头,直到看着波浪把它卷进了不知深浅的海水里。后来他才知道,这个海叫做大西洋,家乡的海是太平洋.难怪海水的颜色都不一样.他沿街叫卖,把带来的雕刻全卖了,又用带来的石头,雕出了更多的小物件.这时他雕得比在家用心得多,刀刀下去,把几年的辛苦和惊吓刻了进去.把对朋友和家人的思念也刻了进去.石雕很美,可是并没有卖到当初听到的那个好价钱.他挣了钱,又赔了钱,为了没有作为营业许可证的红卡片,没有当地知识和不懂语言.他看见了繁华,也领略了世态炎凉.孤独和寂寞伴随着他,两年后,他思家心切,不顾没有挣到他想要的钱,决心回家,回到那个遥远的家,它在另一个大海边.

陈富贵还是没有勇气购买一张回国的船票,如果那样,回国后他会身无分文.他走了几年,走了那么远,他要带钱回家.于是他决心再走回去.怎么走?决不走西伯利亚,那里太冷,那里太乱.听人说南边太阳明媚,就像家乡一样.他从法国南部进到意大利.那里温暖舒适,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快活.可是没有走多远,进到了山谷,走到了瑞士,四周全是雪山,他几乎冻死在那里.这次是个农民给他喝了杯热牛奶,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了.想起几年前,是那些大胡子给他喝的伏特加,这次没有人邀请他坐火车了,这里没有火车,这里只有雪橇,在那个寒冬,他只好在那个农民家里,帮他挤牛奶,做奶酪,做了许多他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和干过的冬天的农活.一直等到大雪融化的春天,他才又动身.他告诉他的救命恩人,他要走回中国去.

那个农民不知道中国在哪里,更不知道中国有多远.陈富贵告诉他,中国在东方,太阳升起的地方.于是,那个农民对他说:”你顺着电线杆子走,它们一直朝东铺过去.你会走到你的家乡.”

陈先生停住了.众人都静默着,他们在等待他的故事,因为没有人敢想它的结尾。

“后来呢?”主人问出了大家憋在心里的问题.

“他走回来了.”陈先生低声说道.停了一下,“顺着电线杆子.”

 “他为什么不往南边走,” 斯都鲁又喊道.”我的家乡一年四季温暖如春.意大利只有北部山地是冰天雪地,南边都是大海和阳光啊!”

“他要去的是东方,怎么会往南方走.”陈先生答道.他抬头看见餐桌四周围了那么多人,连两个女招待和索莎,甚至纳什卡夫妇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.他看见很多女人都在擦眼角的眼泪,包括自己的太太和桥本太太.他也才察觉,身后站着的儿子凯文,扶着椅子的手有点颤抖.

“他是我的祖父.他走了两年,终于走回到家乡,回到自己家.他没有带回什么钱,两年的路程,钱都花光了.自从回到家,他再没有出过远门.他给子孙立下了家规,决不许再跨出国门.”大家好奇地抬起头,他知趣地接着说道:"我父亲没有出过国门,可是我在祖父去世后,走出来了,走得比他更远,但是我不会用两条腿来走了.我是乘飞机来的.”陈先生结束了他的故事.

此时,格洛斯基突然绝望地望了弗兰克一眼,弗兰克又绝望地望了科恩一眼,还有一些人也在互相张望.他们的眼神有点惊恐.事情似乎更加明白了,也更加绝望了:一个有如此执著祖父的人,会不顾一切去实现自己的梦想,也会坚持自己的信念;他们知道:大枫树没救了!

“陈先生,我看到过那张照片,你的祖父立在中间.”格洛斯基没有气馁,他在做最后试探.

“我要谢谢你,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救了我祖父一命.想不到那里面就有你的父亲.”陈先生又转向斯都鲁,”我也要谢谢你,那个在冰天雪地把我祖父救回家的人,就是个意大利裔的瑞士人,是你的同胞.”

“那你打算怎么谢呢?”格洛斯基直视陈先生.所有人都为主人这个锋芒毕露的问题捏一把汗.大家的目光全聚在那个精瘦却又极精明的人身上.

陈先生静默了片刻,不慌不忙地回问道:”今天宴会真的是你的寿筵吗?”

这次轮到格洛斯基静默了,不过没有太久,”这个很重要吗?全巷子人聚在一起有什么不好!”

“很好!当然好,特别对我们这样新来的.对吧!”陈先生转向自己的太太.陈太太没有准备自己先生会在这种场合向她发问,有点惊慌,一时语塞.

凯文机警地接上:”当然好!”他自己都不相信他会出面替母亲圆场.也许这些天,他跟着保罗工作,已经打破了以往的腼腆和执拗.他很喜欢今天晚上的气氛.和谐又自然,像个大家庭一般.不知为什么,他很喜欢那个高个子驼背老人,他看起来很凶,其实蛮可爱,老问些别人不敢问的问题.谁都拿他没办法.只有爸爸敢回嘴.看来今晚的两个主角就是他们俩.凯文有点兴奋,因为自己爸爸能被抬到这个位置.可是保罗近日的话也让凯文明白,爸爸不是被抬举到这个位置,而是他把自己架到这个位置,难道他不知道?不会,爸爸一向精明,他明白今天大家聚会的目的是冲着谁,又是什么目的.连我都懂了,难到他不明白?

陈先生当然明白,从一开始受邀请,他就明白,有必要挑明吗?

“陈先生今天带来了一只受欢迎的烤鸭.”桥本太太悄声说道.话音刚落就引起一阵哄笑,是善意的哄笑.笑声好似把紧张气氛冲淡了,嗡嗡声盖满了刚才还紧绷着的餐厅.

 “烤鸭也吃了,这么远的路程也都走过来了,谢不谢还有什么必要,能聚到一起,就是缘分.”科恩用的是中文的"缘分"两个字,还特别向大家解释了"缘分"的涵义.他很有见地地说:"就是说,我们这些人能聚到一起,是上帝的旨意。”大家频频点头.

“中国人也信上帝吗?”进屋后一直没有开过口的纳什卡太太冲口问道.
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上帝.我们都是上帝的臣民.”格洛斯基以权威的口吻说道.”陈先生,我不需要你的感谢,我只要你领略我们大家的心意.相互理解和信任是最好的礼物.”

每个人都在想着老人的话,也许是真的,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体会到,他们来自地球各个角落,为了不同的缘由,可是最终,他们却落脚在同一条小巷里,他们也许要彼此相处数十年,那是生命的一个重要部分.如果是这样的话,那么他们当中,还会有什么不可沟通不可商量的事吗?

“是啊,我们都是地球村的臣民,如今,都是枫树巷的人.”弗兰克庄严地说着,大家似乎都深受感动,不知还有什么更好的话可说.

当然,陈先生也懂了.他似乎直到这个时分,才意识到自己的执拗和坚持多么愚蠢,多么伤人.他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惭愧,要他认错是不可能的.他望着大家,他知道该怎么转这个弯.于是他大声地发话:"大枫树不会砍了.他是属于枫树巷每户人家,每个人的.”

他的话音刚落,凯文和妹妹就情不自禁地拥抱了父亲,人们发出不同的欢呼声.

“这就是你的礼物,你给我们最好的感谢?”格洛斯基盯着他说道.还是那么硬的口气,可是四周的人,听着这两句话好像带着颤音.

“如果你这么认为,那就是了.”屋子里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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