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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: 枫 树 参 天 (八)

(上接:小说: 枫 树 参 天 (七)

晚宴的时间到了,最早走出家门的是弗兰克,他和太太一起走到斜对面科恩家,科恩两夫妇已经准备好了,没等他们敲门就走了出来。这两家人家都按照格洛斯基的规定,什么也没拿。向巷子里面走去。随之是沙哈夫妇带着他们五岁的女儿,加入了这个行列。六号没有人出来,他们在餐馆,不过,六点钟时,巷子里的人都看到一辆餐馆的面包车开到巷子顶端。走过四号时,等候多时的桥本夫妇出来了,牵着一个七岁的小男孩。他们看见一群人走来,先向他们深深鞠躬,弄得众人很有点不知所措,不过随后他们也笑盈盈地加入了这个人愈来愈多的队伍。到一号门口时,几个人都回头望望二号,斯都鲁家好像没有人。昨天弗兰克拜访时,知道他不在家,只好写了一个条子,插在门上;另外也給他们家的电话留了言。看样子他大概又开始了一个新工程,可惜得很,如果有斯都鲁在场,场面会热闹许多。

一群人呼应着走过来的时候,都注意到八号没有人来,是不在家,还是有意回避?弗兰克心想:该来的没来,不该来的都来了。这群人中,只有他和科恩两家知道格洛斯基举办家宴的真正目的,主要人物的缺席,会使这次晚宴变得很怪异,他也为格洛斯基的一番苦心抱憾。当他敲门时,他已下了决心,不管格洛斯基是九十,还是一百,当作是真正的寿宴吧,老人难道还会有第二次机会,请这么多人到家里来?

一个年轻女孩围著白围裙,斜戴着一顶俏皮的白帽子出现在门后,很让除了弗兰克以外的人吃惊。女孩大方地开了门,喊着:“欢迎,欢迎,你们真准时啊。”说着又转过头对里面大声说道:“格洛斯基先生,您的客人来了。”

“不见得都来了吧!”一个嘶哑刺耳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。

众人鱼贯地走了进来,他们个个彬彬有礼,因为他们从没有踏进过这个家门,听都很少听到关于这家人的事情。进来后一时没有看到主人,都拘谨地站着,沙哈好奇地四面张望,心中暗自和自己家比较,不免心中一惊,怎么从外边看不出,里边这么宽敞,明亮又豪华。桥本夫妇明智一点,看了两眼也就算了,反正现在住的也不是自己的房子;心中却在想着,如果真的在这个国家生活,那是要把自家房子装成这个样子才对。科恩根本没有在乎房子如何,他听弗兰克说了,这里有一柜子好酒,他的眼睛往四处扫视,却也没有见到什么酒柜。

“别站着,进来了就往里边走。”还是那个声音,好像近了些,可是人啦?突然从一侧的餐厅里出来一个人,大家都自觉地往后靠了靠. 眼前这个高个子,耸着肩,低着满头白发的老人,就是这幢房子的主人?他面无表情,看不出是欢迎还是不欢迎,感觉不到是高兴还是不高兴。说完拄着手杖自顾自地往客厅走去。众人跟随其后,这才看到这间客厅有多大。“自己找地方坐,我不会一个个请。”又是那个刺耳声音,现在他们都知道了是谁发出那种声音了。

大家都在心中算计着,八家人来了四家,八号好像在回避,听弗兰克说,二号不在家,隔壁六号夫妇在餐馆,也不可能来,他们真是错过了这个机会,能进到这个从来不对外面开启的大门。这些人不知道的是,格洛斯基的隔壁邻居,那对亚美尼亚夫妇,是唯一常进到这幢房子里来的人.他们现在没有显身,可是六点钟的时候,是老板亲自带着店里两个最好女招待来到这里,同时还卸下六个大食盒,里面装的食品足够五十个人进餐,现在他们在自己家餐馆忙呢。而那两个女招待会随时向老板报告这里的情况。那对夫妇知道,这里的主人是格洛斯基,可是今晚掌控全局的该是他们!

格洛斯基坐到他的宽大沙发上,手杖没有离手。他盯着这群拘谨的来客.他们中的大多数,他从窗户里看到过,只有那对印度夫妇,几乎没有往里边走过,他算是第一次见到.他大声对他们说:"沙哈先生,自己坐,我们从没有见过面,我年轻时去过你们国家,你是从哪里来的?”

沙哈恭敬地回答:”孟买.”

“我在那里转过飞机.只逗留在机场两个钟头.你们都站着干什么!”格洛斯基瞪着那群拘谨的人:“想喝什么,不必客气,那边桌子上有十多种酒,柜子里有更多.晚上不用开车,想喝多少就喝多少.”格洛斯基话音刚落,科恩就往那边桌子走去,后面跟着的是竟是桥本.格洛斯基见桥本太太牵着儿子的手拘谨地站在那里,:”你是桥本太太?带你儿子到那边去,那里有的是点心,今天有足够的东西让他吃.”

桥本太太客气地鞠了一躬,带着儿子小心地走向另一边.沙哈太太什么话也没说,领着女儿忙跟了上去,好像要快点离开这个可怕的老人。她心里埋怨丈夫为何要带全家来这里,那个高个子白头发男人像是主人,他从外表到说话都好可怕.沙哈太太在此异国他乡,只接触一些和他们来自同一个国家的人.她们的男人都在差不多的公司上班,拿着不错的工资,开着BMW,白天上班,周末互相拜访,轮流到各家举行家宴,饭后在院子里唱歌跳舞。只是她家从来没有举办过这种家宴,不是别的原因,是她觉得不合适。她住在这里好几年了,和邻居只是点头,不会多话。尽管她懂英语,那是从上学就学过的。可是她还是害羞用英语和这些外国人打交道。她觉得这里太安静了,哪里容得了一群人又唱又跳;可是不唱歌跳舞,又算什么家宴。今天丈夫说有个邻居九十了,举行家宴邀请所有邻居,她怎么能说不来呢!可是刚刚迈进门,看见那个九十,才知他不仅老,还是又瘸,又凶的人,她就害怕得差点打哆嗦。这是为什么一听老人让桥本太太带孩子去吃点心,她连问都没问,赶紧带着孩子跟了过去。

就剩下弗兰克和沙哈了。沙哈本来也想走,跟妻子女儿一起走,可是,这里不能只留下弗兰克一个人啊。他硬着头皮留下了。格洛斯基没有再理他,转头对弗兰克说道:“没在家?你怎么跟他们说的?”他直勾勾地盯着他问道,让沙哈心中好紧张。他不知老人说的是谁,谁没在家!

弗兰克说道:“我跟陈太太说的,就是你的原话。和对别家说的一样。”

“她怎么回答你的?”老人仍然盯着弗兰克。

“她说她会跟先生说,把店里安排好,争取来。”沙哈望着弗兰克,那个平时以老资格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退休教授,此时面对那个比他更老的老人,像个谦恭的后生。沙哈似乎比弗兰克还要紧张。他很佩服这位先生此时说话还这么镇静。

“争取来!说得好听。看着吧,你们尽量吃,喝,我这里有的是东西。那两个女孩子,一个管酒水,一个管食物,没有人招呼客人。你代我招呼招呼。”说完就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弗兰克和沙哈悄悄地向餐厅那边走去,那里倒是有点热闹呢。

这些来客,当真把这次邀请看作常规晚宴.喝酒的喝酒,吃大菜和点心的吃个不停.没有一点心思,古怪老人不在身边,他们也没有了顾虑.科恩还是不一样,他对刚刚走过来的弗兰克笑道:"怎么样,你不是说没有人说不来吗?”

弗兰克苦笑道:”说和做从来就是两回事.”

“不,正人君子就应该说和做是一回事.不是吗?”科恩正说着,响起了敲门声.两人相视,然后一起向大门走去.餐桌旁的几个人跟了上去.两人脚步都不慢,还是科恩先到,大门还没开,就听到斯都鲁大嗓门:"没有都吃完吧.但愿我没有来晚.”门一开,斯都鲁走了进来.他四面张望.

“请进,这边走,格洛斯基先生在客厅。”弗兰克代劳主人角色.

斯都鲁和对面的格洛斯基先生见过面,可是从来没有踏进过这幢房子.一旦进屋来,就习惯地用职业眼光上下打量.心中不免一惊:”这可是高手的杰作.”

格洛斯基没有站起来,他对晚来的对面邻居有点不满意,”自便吧,愿意喝酒,我这里有二十多种.随便挑.”说完又闭上眼睛,好像不想给斯都鲁回话的机会.

斯都鲁自然知道这位老邻居的脾气.对面住这么多年,竟然没有正面打过交道.也许是因为他妻子女儿去世后,斯都鲁才搬来.他面对的这位老人,似乎已经与世隔绝了.他摊开两手简单回了一句:"按照你的嘱咐,什么也没带,只带句俗话----生日快乐!”

“这也不必,天天快乐!”老人说了一句让大家放松的话,人们笑了,感到一点轻松,又回到餐桌前.这次有了斯都鲁,不怕冷场了,只听到笑声和说话声充斥在这幢房子里.格洛斯基仍然独自坐着,他此时想的是,妻子在时,最后由她亲手做主菜的那顿晚宴,可是无与伦比,哪是今天这些食物可以攀比.他还记得,那种小牛肉,经她的手,没有任何餐厅能做出来.自从那次以后,他再也没有吃过那么鲜嫩的牛肉,直到今天,他都讨厌牛肉.可是今天这对邻居夫妇,从餐馆送来的主菜又是牛肉.让他不悦.他没有想到,当初跟人家相约时,他说随他们去准备,他只管付账单.

正在他遐想联翩时,敲门声又响了.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上的东西.不管是酒杯,还是放满食物的盘子.弗兰克走到格洛斯基面前,只见他对外摆摆手,什么话也没说.弗兰克侧目瞟了一眼科恩,只见他摇摇头.弗兰克低头走向门口,所有人都站到客厅,盯着大门.

门开了.门外站着陈家夫妇和两个孩子.只见凯文手上捧着一个大纸袋,最先迈进来.弗兰克忙说:"欢迎,欢迎,不是说好了不要带东西吗.”边说边把门关上.看来今晚不会再有人来敲门了.他把这家人带到格洛斯基面前.老人仍然坐在那里.开口道”说好不带东西,为什么还拿东西来!”话说得很生硬,让所有人捏了一把汗.

“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礼物,我们带来一只刚出炉的烤鸭.”陈太太轻声回道.这些天,她无论如何无法把那天在小高地边缘,看到的那个拄着手杖,厉声对她做狮子吼的老人,从脑海中赶走.现在竟然会面对面站在他面前,而且他一开口,还是那么令人心悸.

没想到老人竟然用另一种声调说道:"烤鸭——刚出炉的?嗯.拿过来让我闻一闻.”

陈太太推了推儿子,凯文走到老人跟前,格洛斯基果真伸出头来,闻了闻,然后挥了挥手:  "去,到餐厅去,让大家称热吃.”说完拄着手杖费劲地站了起来.所有的人都露出了笑脸.没有人再注意那位陈先生,倒是都很感激陈太太,好像让主人复活的正是这个中国女人,和她带来的那只香喷喷的烤鸭.

索莎眼明手快地拿出了一个硕大的椭圆形盘子.霎那间,一只焦黄的,油滴滴的,诱人的烤鸭占满了盘子.这只超大又丰满的烤鸭似乎在向所有人炫耀它的金色的美丽.桌子周围已经围满了人,直到此时,人们方才看到,原来今晚的客人还真不少啊.

格洛斯基望着这只金黄色的烤鸭,想到第一次和太太坐在一家中餐馆,看着那位又矮又胖的厨师推着小车走到他们桌旁,他戴着一顶已经不是很白的白帽,提起一把犀利的长刀,灵巧地将小车上的那只鸭子削成一片又一片……就在此时,只见进屋后,一言未发的陈先生,从手提包中抽出一把又长又窄又亮又薄的刀,在左手套上塑胶手套,二话没说,右手举起那把令人生畏的刀,一片一片地削了起来,只见薄而匀的鸭肉,已经平铺在另一个大盘子上面.看见它的人,无不食指大动.

陈太太这边正把带来的两叠薄饼放在一边,恭敬地向格洛斯基望去.老人对视过来,开口道:"给我卷一个,要有脆皮的.”说完又自顾自地走到餐桌顶端,那是他的固定座位,全然不顾他请的客人.晚宴一下子变成以烤鸭为中心,人们都好奇地看着陈先生一片一片地,把整只鸭子肢解得只剩下骨架了.此时才听到他开口:"可以放到锅里,做锅鸭汤了.”

“让他去做!”格洛斯基转头对索莎:”你帮他一下.”

陈先生二十多年前作过大厨,离开餐馆多年,没想到今天又踏进厨房——在一个外国人家,一个陌生地方.这个家宴究竟是为了什么,他直到现在还生疑.本来不想来的,让太太一再劝,想想还是不要与众人为敌,同意来了.买只鸭子是太太的主意,现在看来不错,没想到这个老外还懂得吃这种东中国特色食物。陈太太向前来搭话的斯都鲁说道:"按照你们的习惯,应该先喝汤,我们来得晚,汤还要炖一炖,只好饭后喝汤了.”

斯都鲁耸耸肩,”饭前饭后还不是人为定的,只要有好吃的,我一定奉陪到底.”他是这条街上,少数到过陈家的人,使陈太太对他感到有那么一点亲近.说话也是对着他.餐桌边上,在格洛斯基身边,坐上了几个男人,他们不停地传递着食物.而女人和孩子们,都端着盘子聚到了另一头.陈先生把鸭汤煮开后,拧小了火门,自己也参加到这个行列来,他不大想把自己在邻居中,降格为厨师角色.

格洛斯基看见陈先生也坐到了桌旁,便开了腔.”陈先生总有点与众不同.我说不带东西,别人都没带,就陈先生带了!”

人人都知道老人所指,何况陈先生这样的精明人,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把盘子推向前面.”一只烤鸭,算不上什么.凑个兴吧.”他不大喜欢现在的场面,好像这条巷子里的男人都坐到桌旁了.他可以和老外打交道,只是不喜欢这么多人聚在一起.他感到有种压力,不知从哪里来的压力.

格洛斯基先生望着陈先生,心中想着,这是唐人街上不多见的中国人:见过世面,有过理想.可是也有点不循规矩.他们有一本心中的账,自己的账.能够实现的,多是他们中的佼佼者,或幸运者.这人好像两者兼备.弗兰克看了看老人,生怕他继续说下去,会有什么不快,决定另辟途径,接过话来:”今天给格洛斯基祝寿,倒也是难得的机会,把我们巷子里的人都聚到一起.大家一起干杯!”众人举起了杯子,好像现在才想起,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.

格洛斯基自己没有举杯.他挥了挥手,“好了,你们喝吧!”他仍然望着陈先生,这个人令他想起了什么.”陈先生,你让我想起一个人.一个我不曾见过,但是我父亲见过的人.你们很像.”

“你没有见过的人,怎么会知道我们很像?”陈先生笑着问道.

“我看见过照片.一张老旧的,发黄的照片.说起来,快一个世纪了.”格洛斯基凝视着前方,周围的人好像全不存在了,记忆已经把他带到了遥远的地方.众人屏住呼吸,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.可是没了下文.格洛斯基闭上眼睛,好像睡着了.人们纷纷离开桌子,去找自己家人或者熟人.

惟有一个人没有动,他看着索莎把盘子收去,看着其他人离开桌子,他继续坐着,他是陈先生.他没有睡着,倒是很清醒.心中此时在盘算着,他想起的那个人是谁?他父亲在哪里看见过很像我的人?”他心中的隐秘似乎被拨动,让他静不下来.

“你为什么不走.”突然那个声音又响起,好像刚才的话只说到一半,只是换了一种口气.格洛斯基说话时,头也没抬,他从眼缝里看见这个中国人还坐在那里,和自己姿势一样.

“等你把话说完.”陈先生说着,也像他一样,眯着眼睛看这个老人.”也许你还可以让我看看那张照片呢.”他继续喝着,已经是第几杯都忘了,平时开车没敢喝,今天什么也不顾了.

“照片?早就不知流落到哪个角落了.人都保不下来,怎么会保护财产,更何况一张照片。”老人说着并没有动一下..

“你的记性不错啊,百年前的事情还能记住.”陈先生说得倒也由衷.

格洛斯基看了看陈先生,:”那是因为你们有共同的面孔,很有棱角,有个性.”他好像不想再说下去.又闭上了眼睛.可是他的话已经让陈先生坐不住了.

“是在俄罗斯照的吗?”陈先生话音刚落,格洛斯基突然睁开了眼睛,两眼从眯缝到睁得滚圆.他似乎有点坐不住了.

“是俄罗斯,你去过那里?”他探着身子向前.

“不是我,是我的爷爷.他走过俄罗斯整个大地.从东到西.”陈先生平静地说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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