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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: 枫 树 参 天 (七)

(上接:小说: 枫 树 参 天 (六)

陈老板夫妇都很高兴儿子终于安定下来了,他不再无休无止地顶嘴和找茬,不再一天到晚无所事事让人看了心烦。可是对于儿子参加市里一项普查,陈先生一直有点生疑,他虽然口上不说,但是心里装着十八道闸门,防范有人暗算他,挤兑他。他心中有个想法,乘什么正式条例还没有下达之前,以速雷不及掩耳之势,把那棵大树砍掉。

陈先生的这个小算盘没有对任何人透露,甚至自己的太太。因为他觉得她和那个日本女人走得太近了,家里几件新添的家具,都是太太和那个女人一起出去看了买下来的。他口里没说,心中并不感激,还老大不高兴。照他的意思,家具有什么要紧,先有床有饭桌就够了。现在没时间顾及这些,等有时间了,再慢慢添。

可是陈先生的小算盘还是让太太察觉了。那是在酒庄,陈太太接了一个电话,一家砍树公司来报价,对方一听是陈太太,就毫无顾忌地讲了起来,中心意思是他们公司自备高架梯子,所需费用比其它公司低不少。陈太太敷衍了几句就挂断了,心中一惊,难道老公还在琢磨砍树?她受到儿子的感染,近日也开始抬头仔细察看自家院子里的那棵大枫树。陈太太中学时,是校文艺队的,什么唱歌跳舞出墙报都热衷得不得了,当初起哄去宾馆参加广告选角,就是那帮文艺队的女孩子。陈太太自认还是有些艺术细胞。经儿子一点拨,她似乎猛然醒悟,这棵大树很不一般呢,甚至可能作为界标,那是什么英文字?对了,Landmark!儿子告诉的。它长在我家院子里,该幸运还来不及,为何要花钱请人来砍掉?

其实更加促使陈太太走进自己老公对面阵营的,是来自桥本太太的刺激。

自从认识了桥本太太,也到她家去过几次,她知道原来桥本太太是大学本科毕业,很有教养;她不想在这位日本太太面前丢脸,尽管桥本太太对这个小镇知道得比她多,可是陈太太自认来美国十多年了,对这个国家,和她的历史,这里的风土人情、四周的名胜古迹等等,比刚来不到一年的桥本太太又知道得多得多。她告诉桥本太太,市中心有个很大的公园,那里有一条小径,是当年美国独立革命时革命队伍走过的道路,如今成了旅游路线。那是陈太太在唐人街时听人说的;她对这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,竟然也闹过革命,好奇之极。她对桥本太太说得头头是道。桥本太太也听得很专注,很想哪天让陈太太带着她一起走一遭。陈太太口里答应,心中却在打鼓,她自己也只不过听听而已,还从来没有走过呢,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,又是怎么个走法。

有一天,桥本太太突然对陈太太说:“你知道为什么这条小巷的人,都很在乎你们家院子里的那棵糖槭树?”桥本太太说着真诚地望着她。

陈太太有点愕然,她没有想过,可是她也不愿意什么也不回答。总可以找出几个答案来敷衍。“树大好看,我听说秋天最美,我还没有看到过呢。”

桥本太太接过来:“去年秋天我看到过,简直就像童话世界里的神树啊。不过这里的人爱护它,倒也不完全是因为它的美。”
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陈太太真的想知道了。

“你说的那种美是外在的,还有一种美是内在的,那是一种精神上的美,一种庄严和崇高。就像是女人,一个很娇媚美丽的女性,会引得许多人回头看她;可是一个高贵又有气质的女人,却会引来更多人的崇敬和爱慕。”桥本太太说着望了望陈太太,好像在判断,陈太太听没听懂。陈太太大概也感觉出来了。她怎么肯示弱呢!

“是啊。要说几百年的老树,按古人说法,怕是要成精呢。该供着才是,哪敢造次啊。”陈太太说得真切,她本来人就机灵,这些年下来,在能人和强人堆里,更是修炼得领悟力极强。她听懂了这位日本太太的话,又加上本土特色。她说的这几句话不知是说給桥本太太听,还是说給自己,也许更多的是想说給自己老公听。可惜他不在。

桥本太太的中文,可能还没有好到能听懂陈太太说的每一句话。她也知道中国的儒佛道都在日本人之上,尽管她对陈太太的底不大了解,还是生怕说多了会露出自己的无知,就又回到了自己关心的主题。“你也认为这是一棵神树?那你们还要砍吗?”

“没有啦。说说而已,砍一棵树要几千块呢。”陈太太不大愿意继续这个话题。她心里很乱。刚才和桥本太太的对话,对她真正的刺激,不是这个日本家庭妇女能说出几句富有哲理的话来;而是她让自己刚才说的一句敷衍话,給吓着了。“世上真的会有报应吗?我们要是砍了这棵怕是要成精的老树,会不会遭报应?”她暗自问自己,立即想到自己的一对儿女;还有远在中国老家年迈的父母。她好像第一次觉察问题严重了,她想也许应该认真对待那棵大树,还有至今仍然想砍树的老公。

陈先生給那个公司又打了电话,方知他们曾经打电话到酒庄里,太太接了,那就是说,太太知道自己还要砍树,可是为什么她回来没说话?不说话就是有问题,有看法。看来太太要站在儿子一边了。最近儿子就不客气地问过,为什么要砍树,非要砍不可吗?陈先生想着家里起内讧了。不过这没有动摇他,反而更坚定他的信念:房子在我名下,没人管得着。

陈太太第一次想到要寻求外援了。找谁?她弟弟在这里,可惜他一来美国就扎进装修公司,如今成天为中国人装修房子,英文一窍不通,开车看个路牌勉强可以,要开口问路,就会难坏他。她自己会讲点英文,可是讲不深,她拥有的词汇太有限。陈太太想让儿子跟自己一起,可是又怕儿子太莽撞,话说重了,会对自己老公不利,这也是她不愿意的。想来想去,想到那天进家门,说了几句话就走了的那个意大利人。陈太太对他印象很深,有时甚至会设想,如果自己有这么一个老公会怎么样,当然,马上她就会为自己的胡思乱想内疚和害羞。不过,她认定,那个人是一个懂事理、讲道理的人。

那天陈太太在家等家具店送货,他们订购了一套沙发,和主卧室的全套床柜。她站在门口,送货还有半个多钟头呢。她又一次凝视着院子里的那棵大树。每次细看,都会多看出点名堂来。这次她看到的,不只是它的高耸,而是它伸展的支派,那么广阔,那么厚实,层峦叠嶂。陈太太仿佛看到一个高寿的长者,正用自己宽阔的身躯,为我们遮风挡雨,还有那夏日的烈焰。此刻站在树下,像是沐浴了一种惠泽,受到了一种恩施。那大自然的神奇魅力,就在我们身旁,可是为什么有人看得到,还珍惜无比;有的人,就是看不到,也不愿意看到呢?陈太太第一次对自己老公有点不满,她想这个人怎么会固执到这个地步。

陈太太无意识地向小巷里面走去,她从来没有朝这个方向走过;她住在巷子口。

陈太太知道意大利人住在最里面,二号。不过她不会贸然去敲门,她从来没有主动和他人交往,桥本太太和意大利人都是主动找上门的,更何况二号住的是个男人。陈太太往里走是不经意的,反正是等送货,在屋里等和在屋外等一样。她第一次走上了有几棵橡树的小高地,每天弗兰克必来的地方。陈太太抬头看了看那几棵橡树,尽管也很高,但是没有任何风采,比起自家院子里的大树,差太远了。此时,她站在小高地上,回头望着巷口自家院子里的那棵风姿绰约的糖槭树,仿佛在送别,她突然感到一阵心酸。唉,身在福中不知福啊!

当陈太太在小高地仰头望着那几棵橡树时,她不知道的是,有一个人正在凝视她。那是很少出门的一个长者,他是枫树巷最年长的一位,也是住在这里最久的一位。他住在一号。从外面看不出这幢房子有多大,只因为这幢房子门面并不大,可是纵向很深地插入到后院,就让这幢房子实际比看上去要大许多。一号后院位于一个拐角,拥有很大一片不为外人所见的隐秘的树木和草地。它的后院比巷子里任何一家都大,房子主人更愿意在自家后院活动。他往日深居简出,远不如弗兰克那样为邻人所知。不过,他对这条小巷却也不陌生,他有他自己的特殊信息通道。

一号主人名叫格洛斯基,他很老了,总有九十多了,顶着一头漂亮的白发。他个子本来很高,耸着的背,让他比年轻时显得矮了许多。他的驼背不是在后背,而是在两肩之间,因此看上去,他好像只是把头低了一点,把两肩高耸起来,即使这样,他还是比普通人要高一点。当你看到他时,总是会和微微低下的头上,那双放射出锋利光芒的眼睛相遇,那双眼睛蓝里带绿,深邃不可测。看到它,你会一惊;那双眼睛也会瞬时万变,或敌视,或友善,或警惕,或慈爱。

格洛斯基住在这里大半个世纪了,房子是他父亲二十世纪初盖的,是巷子里最早盖的一幢房子,也是唯一仍然保留下来的百年老房。他的妻子已先他逝去;女儿在离婚后,又搬回来住,他心中很疼爱这个女儿,对女儿回来还是高兴比不高兴多。谁知,郁郁寡欢的女儿竟然也先他而去。儿子住在加州,从来不回来。他不愿离开住了一辈子的老房,如今独自住在这里,守着旧屋,也守着记忆。每隔一天,有个叫索莎的巴西女人来,給他收拾房子,买菜和做饭。另外,有个墨西哥男人,每个星期会来花园推草,冬天来扫雪。他偶尔也会开着车,带格洛斯基去银行,他甚至会帮老先生到药房取药呢。无论如何,格洛斯基总会有机会,听这两个人讲述外边发生的事情。因为索莎給格洛斯基打扫屋子时,会絮絮叨叨说个不停;而墨西哥男人推完草,就会使劲磳两下鞋,然后走进屋里,从屋主手中接过給他的支票,每当这个时候,格洛斯基就会留下他一起说会儿话,墨西哥人便用蹩脚的英语说些家常。他们都会带来一些消息,有自己家的,有镇里的,也有这条巷子的。

格洛斯基从一开始就知道了陈家的打算。他对巷子口的那棵大树感情极为深厚,大树见证了他全家的生老病死,悲欢离合。他也看着大树长得比小时候看到的更高更粗壮。他在这里送走过太多的人,自己的父母,妻子,还有女儿,他不想看到这样一棵长寿树会在他之前就走了,让人砍了,锯成一截一截,那会像是割他的肉,剥他的皮。他一直在想,用个什么法子,阻止这件事情发生。弗兰克没有来找他,原因很清楚,他太老了,这些烦人的事怎敢去惊动他。七十出头的弗兰克自认还年轻,能够办好这件事。可是格洛斯基不那么认为,他知道这是一件棘手的事。从理性上分析,那个新搬来的中国人做不到他想做的事。因为那是犯众怒的事,在这个开明的国度,在这个讲环保的时代。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有理性,任何时代都有叛逆者,谁知道这个新搬来的人到底是哪类人呢?

“你家的树很好看吧!”一个刺耳的声音从一侧传到陈太太耳中,她吓了一跳,什么人?她走过来的时候,没看到小巷有人。她循着声音向左边走去,小高地的左边是陡峭的坡地,上面稀稀疏疏的有一些灌木和小树,没有人会走到那里。小高地唯有对着巷子这边是平缓的长坡,人们要上高地都是走的这一边,陈太太自己没有来过,可是看见弗兰克和其它人走过,她也就这么走上来了。可是刚才的声音确实是从左边传来。她向边缘走去,看见陡峭坡底下原来有个宽阔的院子,像是属于巷子顶头那家人家。随后,她看到了,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站在一个硕大的凉台上,树丛把凉台遮掩住;可是站在那上面的人,却能看到这里的动静。陈太太心想,他大概早就看到我走上来了,那人说着颤悠悠地走下凉台来,站到了陡坡下面,陈太太望着他,好像对着一个老古董,他双手柱着一根磨亮了的手杖,目光如炬,看得陈太太心直跳。老人仰面对陈太太:“知道吗?当初架设电线的时候,那时恐怕这个世界还没有你呢!原本是要把电线杆放在双号那边,也就是你们家那边;是我们巷子里的居民,联名要求,改成了我们这一边,为什么,就为了保护你们家门口那棵糖槭树,不要为了走电线砍树枝。电业公司专程派人来看了,同意了。”老人说话声音洪亮,说完转身往回走;只有从他步履蹒跚,才看得出来他的老迈。老人停住了,回头对着仍然呆立在小高地的陈太太吼道:“回去告诉你家男人,树是长在你家院子里,可它是我们大家保护下来的。”

陈太太往回走时,碰到了正走出家门的弗兰克。弗兰克十分惊讶陈太太会从巷子里面往外走,他们两人是第一次正面相遇,弗兰克当然不好把惊讶流露在脸上,只是客气地问道:“是陈太太吧,今天在家?”

“啊,在家等送家具的。随便走走,这里好清静,街上都没有人。”陈太太回答道。

“郊区小镇,和波士顿大城市不好比。陈太太不习惯吧。”弗兰克心中猜测着,不知她一人往里面走干什么,她也会有这种闲情逸致?怕不是,那是。。。

“我喜欢清静呢。我们是隔壁邻居,还没有拜访过你们。弗兰克先生,你知道住在最后面那家是什么人吗?”陈太太说着直指一号门。

弗兰克更加诧异为何她要问这个人,只是不好说出来,他回答:“是格洛斯基老先生,轻易不出门,他总有九十岁了吧。是我们这条街上年龄最大的。”说完看陈太太没有回应,便又说道:“陈太太有什么事情吗?”

“没有,我随便问问。”陈太太说完告辞匆匆回家去了。

弗兰克满腹疑惑,不由自主地向小高地走去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上小坡,在那几棵橡树下面伸展手脚。没有,他站到一号门口,好像想去敲门,又有点犹豫。正在此时,门开了。格洛斯基站在门后,用嘶哑、苍老又坚定的声音说道:“进来吧!”

弗兰克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进过这个门,也许是许多年以前,当格洛斯基太太还活着的时候,自己的母亲也还健在,起码是三、四十年前的事了。这位老人以前做过珠宝商,听母亲说,他最拿手的是会鉴定真假珠宝。他靠的是经验,比别人靠精密仪器还要准确率高。为此,当他要退休时,很多公司和老珠宝行爭着高薪聘他,哪怕是半工,或一周一次,他一概拒绝了。人们都知道他很有钱,他的那些钱不光是靠鉴定珠宝掙的,也是懂得钱生钱演变的。这个人显得有点神秘,他有钱却并不幸福。妻子过早离世,心爱的女儿竟然也年轻轻地就走了。儿子不知为什么和父亲不和,多少年也不回来。一个孤老头子守着一幢大房子。弗兰克听母亲说,一号是全巷子最考究的房子,早年按照纽约高档公寓修建的。弗兰克已经不记得里面是什么样子了。今天不知是刮的什么风,让这个从不与人来往的老人请到家里。

“请坐,弗兰克。”格洛斯基简洁地说完,自己先在一张硕大的沙发上坐下。“对不起,我没有咖啡招待,不过,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倒有点可以喝的。”说完从沙发后面拉出一个带滑轮的小茶几,下层立着几瓶酒,上层放着两个高脚玻璃杯。他看了看下面,拿出一瓶白葡萄酒,“这瓶不错,智利产的。这几年才在这里盛行,欧洲早就流行了。美国有些地方,永远先进不起来。”弗兰克不好拂了老先生的好意,自己倒了一杯,尝了一口,果真不错。他想起母亲以前评论过格洛斯基夫妇,说他们虽然是在美国诞生,可是永远对这里不满,他们还总是怀念那个把他们赶走的故国,不是那个国度,是那里的文化,那里的气氛,和那里的山河,尽管他们自己从没有去过。他们是俄罗斯犹太人。

“没有结果?”老人劈头一句话,问得弗兰克端起的酒杯没有放下来。不等回答,自言自语地说下去:“他还要砍,又找了一家公司,这家价格便宜一些,他很可能会用他们。”

弗兰克心里很佩服,此人坐在家,却知天下事。他从哪里知道的?格洛斯基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,“你想知道我怎么会得到这些消息?”弗兰克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
“我的那个花匠,他的另一个客户正在砍一棵树,当然是一般的树。他们说起这条巷子里有棵大树,预计要在下个星期内砍掉。”

“下个星期?”弗兰克几乎跳了起来。他以为差不多摆平了的事,怎么会这么逆转直下,“怎么我们全不知道。”

“恐怕连他太太都不知道呢!”格洛斯基插话。

“下周我找个机会问一下他太太,那是个敏感的人。现在不仅是她,差不多所有人都以为这棵大树可以保下来了。”弗兰克说。

“你不觉得下个星期太晚了吗?他说下个星期,你知道是星期几,如果是星期一呢?”格洛斯基已经在喝第二杯了。弗兰克看着,突然有一点侥幸,他知道,老马出山了,也许我们还来得及。他不敢喝第二杯,白天他从来不喝带酒精的饮料:不知什么时候会开车出去呢。他等着老人发话。格洛斯基终于放下酒杯,“明天晚上请他来我家,你也一起来。”

“来你家?”弗兰克吃惊地说问,要知道,这条街上,现在活着的人,除了他,可能没有第二个人走进过这个门。“该怎么邀请呢?总得有个借口。”

“你现在就去他们家,陈太太会在那里,就说明天晚上我有个小宴会,七点钟请他们两口子一起过来。当然,还有孩子。”格洛斯基望着窗外说道。

“他们要问起什么宴会,怎么说好?”弗兰克小心地问道。在这位长者面前,他好像一下子变得年轻了,说话口气都变了。

“那还不好说,就说我过生日,九十岁!可以吧。”老人带笑地说着,满不在乎样子。

“那――”弗兰克没说下去,他脑子飞快地转着,无数问号塞满了,他捡了一个:“那还要请谁吗?”

“能来的都请。”格洛斯基的话又差点让弗兰克跳了起来。

“都请?你怎么招待?”弗兰克看着宽大亮敞的客厅和连在一旁的餐厅,心想大概这里可以开个百人晚会,装下全巷子的人不成问题。可是这里只有这个孤老头子,连个女主人都没有。

“那还不好办,请隔壁夫妇从他们餐馆送菜来,他们一定高兴能做这个生意;再请他们送两个女招待来,那也是求之不得,小费保她们满意。”格洛斯基好像一切胸有成竹,说得轻巧。“索莎也可以来帮忙。”弗兰克松弛下来了,他知道巴西人索莎是个能干又泼辣的女人,她一边干活一边唱歌,不知怎么那么快,唱着唱着一切都办好了。看来不可能就要变成可能。老人看看弗兰克又补充一句:“唯一要求是,谁也不许带东西,不要酒,不要花,更不要其它任何东西,来人就可以了。有小孩的可以一起来,我这里没有什么讲究。有他们玩的地方。”

弗兰克想了想问道:“还需要我做什么吗?纳什卡那边要我去,还是你自己去说?”

“你先去打个招呼,他们大概还没走;让他们走前来一趟,具体的我跟他们说。”格洛斯基说着望了望后窗外,他对隔壁邻居的行踪很熟悉,那是他唯一打交道的邻居。

弗兰克站了起来,他要告辞了,去执行任务,可是他好像还有不少问题。格洛斯基看了出来。“不必担心,没多大了不起。你晚上可以再来一下。”说着站了起来,好像要送客。

弗兰克满腹疑惑地走了出来,他不大相信这位老人说他九十岁,好像按照他的记忆,他应该更老。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,又不是人口普查,说多大,说哪天生日有什么关系。他心里想的是,他把这么多人都找来,管用吗?看来那个中国人精瘦,可是人也精明得很。这么多人说话,好像耳边风,他吃这一套吗?靠人多势众怕是不行。晚上还得和老人商量一下。

弗兰克顺路給几家家里有人的,转达了格洛斯基的邀请,桥本太太听了十分兴奋,不让送东西却让她不大高兴,她从日本带了许多礼品来,可惜没有机会送出去;他们很少有机会参加晚会,也从来没有空手去过人家家庭晚会。弗兰克说没办法,按老人的意愿吧。

沙哈太太听了十分惶恐,这家印度人往日只和印度朋友交往,被一个美国人邀请,除了公司圣诞节晚会,好像没有过,她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。弗兰克只好对她说,等先生回来后,来他家一下,他会对他讲清楚。

纳什卡太太听后情不自禁地挥手踏步在原地转了个圈子。他们说等一下就过去,和老人商量一下晚餐的菜谱。弗兰克说,不要太正规了,人多,还是自助餐吧。纳什卡点点头说,恐怕只有那样了,不过那也得和老人商议一下。两人说得眉飞色舞,根本没有想到老人究竟为什么要开这个晚会,对他们来说,为什么都可以。

斯都鲁不在家,只好晚些再去了。他走进科恩的客厅。只有这个时候,他才能把所有疑虑和不安倒出来。没想到,科恩丝毫不灼急。他对老犹太人热心此事不那么高兴,说不上来为什么,倒觉得老人有点想倚老卖老,出出风头。这两家犹太人,住在一条街的两头,并没有什么来往,也许是因为年龄差距,科恩整整晚格洛斯基一代人。科恩也不认为他会有什么结果。他认为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自行出头,要找市里,要让凯文知道。他坐在家里,看到凯文和那个市里管环保的人天天出去,这个傻小子好像把自家事情忘记了。科恩知道弗兰克还没有去和陈太太说,问道:“你怎么不去请这个关键人物?”

弗兰克摇头道:“不好请,要一次成功,不能有误,怎么样,我们一起去吧。”

科恩笑了:“人家委托的是你,我何必插足?你去吧,没问题,受邀还不必付出,那还不去?没有这样傻瓜。就按邀请人的原话说,没有错。”他很想看看老家伙明天晚上会怎么变戏法,能把那个冰疙瘩融化了。

到晚上,弗兰克已经把所有人都邀请了,没有说不去的,倒是好几家对不让带东西有点过不去,弗兰克又把原话说了,一再嘱咐,就按老人的意愿做吧。他晚上又跨进了一号。格洛斯基自己刚刚吃过晚饭。把碗盘正往洗碗机里放。他示意弗兰克坐到餐厅里。这里有个硕大的餐桌,可以坐下十几个人。可是格洛斯基总是一人坐在顶端,他不像大多数人,正式餐桌平时决不用,唯有客人来时才派上用场。可是格洛斯基自知没有客人,为何不用?他每顿饭都让自己像模像样地坐在长长的餐桌顶端,那是主人席位。当他妻子和女儿在家时,她们两人会坐在他的两侧。如今不知他每天吃饭时,是否还会想起那两个陪伴过他的人。餐桌后面连着一间比他的客厅小,比一般人客厅还要大的房间,里面看上去更加舒服,那里有个壁炉,两旁是舒服的沙发,弗兰克知道老人让他到坐到家庭用房里去。他心里感到很高兴,他知道一般对外人,对生人,是请你到正式客厅去的,‘现在他已把我看作朋友,让我坐到他自己惯常随意坐的地方。’弗兰克把白天走一遭的结果告诉了老人。格洛斯基特别关注了陈太太的反映。

“她反复问了,每一家都来?看来她有点担心只请她家。”弗兰克说道。

“我倒是想只请他们,那是请不来的。多来点人,大家随意些,不必追求什么结果,就是邻里之间熟悉一下而已。”格洛斯基点了一根雪茄。弗兰克注意到,那是正宗古巴雪茄,每一根都比一瓶好葡萄酒贵。在餐桌后面,立着一个讲究的酒柜,上面林林总总地摆满了各色名酒。格洛斯基注意到弗兰克望着那个酒柜,开口说:“明天这个酒柜开放,任何人可以选择任何酒,都住一条街,反正不用开车,喝多点没关系。”弗兰克心里有点痒了,他是个爱喝酒的人,可是往日也是一瓶一瓶地买,哪里一下子面对这么多瓶各色好酒啊。

“我还没有提及这个酒柜呢,知道了大概会来得更痛快了。”弗兰克笑道。

“明天来就看见了。纳什卡太太会派两个熟练女招待,下午五点就来,先准备点酒水。餐馆六点送菜来。我们采取自由行动,不拘一格,愿意吃的吃,愿意喝的喝,愿意聊的聊。什么都不想的,愿意回家也行。”格洛斯基吐着白云般的烟雾,说着看看窗外,心里不知是想着明天的晚宴,还是什么更久远的事情。

“你有什么打算吗,我是说,对陈先生。”弗兰克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他有可能不来呢,打发太太来就是了。”格洛斯基回道。

“那你不是白请了吗?”弗兰克最不愿意的就是这个结果。

“不会,哪怕大家熟悉一下也好,都住了这么多年了嘛,我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请客了。我都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有过家宴,好像是沙瑞娜在世的时候,你知道,她会做大餐呢,是个好厨师,好领队,那时我家请客,是要惊动一个炊事班呢。我家两个冰箱都放满东西还不够,车水马龙不停息,那时我请客,一定要这张餐桌坐满。”他望着那张餐桌,想着以前的时光,不知这次老人兴起请客的兴致,到底是因为八号的糖槭树呢,还是他真的感到他需要举办一个最后的晚餐,让回忆填满逐渐空虚的心灵,或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。

弗兰克让格洛斯基的镇静征服了,余下的那个晚上和第二天整天,他没有再感到惶惶不安,没有再担心害怕。是啊,就把它当作一次老邻居聚会,没什么不好啊。那个白天,他几次从窗户向隔壁望去,不见陈太太,当然更不见陈先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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