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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: 枫 树 参 天 (六)

(上接:小说: 枫 树 参 天 (五)

斯都鲁的来访让陈太太和她的两个孩子很不安,可是丝毫没有撼动陈先生的决心:“树长在我家院子里,谁管得着,我要砍是我的权利。”他还是这么想,只是对邻居会那么在意这件小事有点不解,更加不悦。上次相约了个公司来看过,回去給他报了个价:他们刚給一家人家砍了一棵四十英尺高的橡树,要了三千五百块。这棵树,七十多英尺,高出差不多一倍,枝杈也多出一倍,也许还要租借有更高更长梯子的工程车,费用该多少,自己掂量一下就知道得差不离了。这才是他真正迟疑的原因:看样子恐怕要上万,就为砍棵树?值吗?

斯都鲁的勇敢行为很快在关心大树存亡的几户人家中传开。大家都佩服和赞赏这位意大利老兄。桥本太太还为此向弗兰克真诚道歉,她说,两次踏进陈家门,只是探听了一点消息,却没有做一点像斯都鲁那样实在的劝说。弗兰克安慰她:她是最早了解到陈家此举的缘由,功不可没。桥本太太兴奋得脸又红了,她在琢磨要不要去第三次,这次该怎么说。她决定不和先生商量,每次商量的结果,都会有负面影响,她想,凭她的那点本事,应该可以对付这件说难也不太难的事。不就是不要他们砍树吗?

桥本太太这次没有进到陈家,却走进了小镇的市政厅。这些人中,只有她白天最空,也才会想起这条路。她怯怯地走进对外办事的房间。询问如果要砍自家院子里的树,有没有什么规定。那位柜台后面的老妇人抬头望了望她,问她住址。桥本太太只提及街道,没有报出号数。她不敢报门牌号,这位老妇人身后就有档案柜,报了号码,人家一查就知道她根本不是房主,哪有什么权利奢谈砍树。还好,那位老妇人没有追问,只说,“一般的树,只要在自家地里,都可以砍的。”说完又低下头干自己的事。桥本太太想走,犹豫了一下,又问了一句:“如果是很大的树呢?”说完又脸红了,觉得自己真是多事,怎么敢管人家的事。

老妇人抬头连问两个问题:“多大的树?树有病了还是死了?”

桥本太太用手比划着,“总有二到三英尺粗,是一种枫树,没有病。”

那位老妇人想了想说道:“如果真是老树,那应该报到市里来,老树和老房子一样,都受保护呢。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街,是几号?我来查查,有没有登记。”

桥本太太慌忙说:“不用啦,我只是随便问问。”说完掉头就走了。

桥本太太慌忙问完又急匆匆地走了,引起那位老妇人的注意。她在这个市政厅做公务人员已经四十多年,本来早该退休。她说自己只做半工,还愿意做几年,特别在有人休假时,可以给人顶班。她为此很谨慎,很小心。因为她还需要这份不高的薪水,来为退休后做点积蓄。下班前,她对主管提及此事,那位先生并没有太在意,这类事情比起市里其它的事,比如图书馆要装修,正在和市里唯一的高中联系,要借他们的部分校舍,让图书馆能在此期间继续开放。这些大事还没有解决呢,有人要砍自家院子的树,就让他砍吧。

不过,老妇人还是不放心,她找到环保办公室,和那个主管谈及这件事。这位主管近日正好比较闲,分类回收废品的工作已经走上正轨,回收车已按规定路线上路了。他对这位老妇人很熟悉,她坐进这幢市政厅小楼办公室时,自己还没有出生呢,他很尊敬她。她说的情况让他感了兴趣。他记下了街道名字。没有号码不要紧,有空去看看就有数。

桥本太太回去后,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自己去了一趟市政厅,还捅出去了有人要砍大树。不过按她看来,她去不去大概没有什么差别,因为她没有说出是八号要砍树;而且那位老妇人,好像也不是那么感兴趣这件小事。她慢慢放下心来,几次想对弗兰克说,却都没有开口。

市政厅环保办公室的人叫保罗。不到三十岁,从大学环保专业毕业后,在这个小镇的市政厅里找了份工作。好处是工作稳定,坏处是薪水低。好在他也不是个雄心勃勃的人,心想先干它几年再说,也许攒点钱,再去上研究院,读个环境学硕士,那样找工作工资会高一些。没想到,他一坐进办公室,就不大想去摸书本了。几年过去,工作单调却不繁琐,不像他的一些同学,到了研究部门,一天到晚在外面奔跑,在数据堆里出不来,比他辛苦得多。不过,有时他也希望有些什么新鲜的事情发生,毕竟他还年轻,还有点好动。

第二天,保罗就开车找到了枫树巷。还没有拐进巷子,他就被路口那棵参天的糖槭树吸引住了。“以前怎么没有注意过这里有这么一棵大树?不会要砍的是它吧。这应该是棵界标树啊!看样子,我得給自己增加一项工作,要把全镇子的古老大树都登记在册。”

保罗慢慢地开进了小巷。他没有碰到任何人,也许因为桥本太太出去购物了,弗兰克正在后院修理什么,而其它几个往日有可能在家的此时都没有在家。他没有和任何人谈话,也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,不过,他已经心中有数该怎么做了。

保罗回办公室后,首先了解了一下这条街上的住户情况,他发现八号,也就是拥有那棵大树的人家,是今年初搬进来的。然后他又到房管处了解了这条街上有没有人申请装修改建,他发现又是八号申请了扩建,但是他和那位主管谈后,后者好像并不知道这幢房子已经改建成了殖民地式的房子,档案上还是登记的牧场式,这可是一层和两层之差。他说要开车去转一转。从那里,保罗还了解到,小镇上超过二百年的老房子,都记录在案,不可轻易拆建。甚至有幢三百年的老磨房,尽管后人在它旁边一圈一圈地加盖了出去,现在的面积早已超过了原来的十倍不止,可是小镇还是对它下了特殊的保护令:不可动其一砖一木。这就督促保罗想去做第三件事――普查全镇的老树,并登记在案,特别是对那种可以称得上界标的大树(Landmark Tree)。没有人下达这样的项目給他,那是他看到了那棵枫树巷口上的大树,又听说这家主人要砍树,随之产生的一种冲动,一种愿望。他和市里的公共服务部谈及这个想法,对方极力赞同:“早就应该这么做了,要知道,我们对那个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小磨房关注得太晚了,外面已经层层叠叠地加盖了许多房子,不然,那会是多好的一个文物景点,我们镇上还没有第二幢房子有三百年历史呢。老树一样,抓紧时间,登记在案。”

保罗很快写了计划书,可是他等不到市里立案拨款,这种程序有时候要几个月呢。他自己开着车子在市里的主要街道转开了,转了两天,竟然没有看到一棵树比枫树巷口那棵糖槭树更高更大。他决定自己前往,起码要测量一下,得到那棵树的基本数据。

保罗来的那天,陈家不是家里没有人。陈家大儿子凯文在家。他出生和生长在唐人街,自认为那里是世界上最繁华最有趣的地方。搬到这个郊区小镇以后,觉得是被发配到了乡村僻壤。这里没有朋友,没有商店,没有娱乐,当然也没有他喜欢的日韩餐馆,他在那里曾经使出浑身解数,朋友父亲都不相信他只有十六岁。他干了一个暑假,每个周末老板都給他五百块钱。可是现在,出门全靠母亲开车,或父亲捎他去什么地方,再也不可能去那家餐馆了。他每天放学后,只好在这个散发着油漆味的陌生房子里,心中的不疼快又无处可说,心中对父亲的怨恨日益增加,天天盼望出现点什么异常,还特别渴望跟父亲捣点乱。

那天放学回家没多久,他就看见一辆车从门前开过。搬到这里不出一周,他大致就知道这条街谁家开什么车了。如果你没有更多的事情可做,十六岁的男孩子,关心汽车是最正常不过的。凯文知道这辆车不属于这条街。会是什么人?特别当车停在他家门口,他注意到车里的人,从车前窗望着他家的大树,望了很久。从桥本夫妇到他们家来,到斯都鲁问他们是不是要砍树,凯文就意识到怎么回事了。他同样关注着事态发展,只是和父亲不同,父亲坚决要砍树,凯文想的是怎么才能破坏他的计划,让他砍不成。如果你的如意算盘被别人打破,那你是否也应该回击呢?可惜的是,机会对这个十六岁的男孩实在不多。

当保罗第二次出现在小巷时,凯文正好独自在家。妹妹去学芭蕾了,父母坚持要让妹妹学点真正的洋东西,在中国人眼里,再也没有比跳芭蕾更西洋化的了,母亲每次給广东老家写信,总要寄上一张妹妹跳芭蕾的照片。至于凯文,学过空手道,那是不值得向国人炫耀的,他们会的比你多。凯文比妹妹有更多的时间呆在家里,他一次、两次看见保罗来到这里。他知道那个陌生人关心的是大树,只是不知道为什么。他走了出去,问道:“我可以帮助你吗?”

保罗并没有給这家通过电话,也没有带来任何想要测量或讯问的公文,他很高兴有人在家,马上接过来说道:“我是市环保处的,正在了解这个市里的老树。你们家这棵树够得上资格了,多少年的树龄,知道吗?”

凯文上次听斯都鲁说过,他答道:“听说有两百,不,是三百多年了。”

“啊――”保罗心中一惊,他知道,有的地方,凡超过五十年的树就要注册备案,这棵树真有二、三百年?“你确认吗?”

“不,我是听二号的人说的。他好像很有经验,你去问问他吧。”凯文说着抬头看了看门前的大树。自从搬到这里,他满心怨气,对新家里里外外都反感,从没有特别关注过门前的这棵大树。此时和一位陌生的年轻人一起站在院子里,他第一次被这棵大树震撼――哇,真的好大好高的树啊!那就要爆出的绿叶,像是顶着绿花苞般盖满大树,层层树杈铺开着向上排列,仰头看着顶端,你的帽子都要掉到地上。爸爸要砍的就是这棵树?为什么?为了那古老又发霉的两句话?神经病!凯文对父亲的不满陡然又增加了许多。

保罗在斯都鲁家逗留了十分钟,斯都鲁又带着他去了弗兰克家,其实这些人此时都在家,只是没人注意到街上静静地开来一辆车。陈先生决不会想到,最后引荐保罗和这些人见面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子。

下个星期,陈先生收到了一封信,和一张随信寄来的表格。那封信措词简洁,只说为了维护本市三百年的传统,和保持市容,近日将对所有超过百年的老房及老树做一登记,请符合此条件的屋主配合,在一周内填好表格,邮寄或直接送到市政厅。陈先生让儿子把那封信和那张表格详细说給他听。关于老树那部分,除了要写树名(含学名),树围,树龄(如果知道的)和树况(有无疾病或枯萎的枝干)还要写明该树距离公共道路或邻居的最近距离等等;当然,必须写下该树所在的地址和屋主姓名。

陈先生听完十分生气,差一点把那张表格撕掉了。他断定是意大利佬到市里去告的状,才会生出这张表格,完全是针对我陈某人。他让太太陪着他到斯都鲁家去,他要当面质问他,凭什么要这么跟我过不去。

陈太太不愿意去。她对那个高个子意大利人印象极好,那人从进门到出门,没有五分钟。总共也没说几句话,可是他爱憎分明。他热爱他的工作,也爱大自然。他不像很多自己的同胞,又要来这个国家,来了又爱骂人家;干着活,也要咒骂自己的工作,从没有痛痛快快地生活过。那个意大利人没有正面责备他们,可是他说的那些话,又让她感到羞愧。她很希望自己,或是自己的先生也能说出那些话来,可惜,先生好像根本没有听懂;或许他太自以为是,他是不大看得起别人的,包括自己同类人或者那些老外。尽管他口中不说,但是心里怎么想的,陈太太一清二楚。

儿子这次破例参加了家庭议事,他说既然是市政厅发来的信,就应该回答;而且这张表格没有多难,他就可以帮着填。陈先生惊讶地望着儿子,他不相信儿子会用如此正常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来。平日里,儿子对他总是带着敌意,陈老板内心深深受到伤害的不是来自外人,恰恰是来自自己最得意的儿子。因为他永远和自己唱反调,永远对自己说的话用“不”来回答。可是今天,他竟然平静得出奇,正常得反常;怎么回事?陈先生把表格交给儿子,让他填了寄出去。同时,他也想搞搞清楚,儿子到底是因为什么有了转变。他晚上对太太说了,让太太多观察儿子这些天的变化。搬家前,不就是因为忽略了儿子的行踪,让他一脚踏进了那家韩日餐馆,人生走向都歪了。这次虽然不是坏的表现,可是陈先生还是感到他有点摸不到儿子的脉搏了。

凯文很快填完了表,只是有几项不知该怎么填,比如大树的学名啊,准确高度啊,等等。他想起了上次来他们院子想要测量大树的保罗。他留下了一张名片,凯文根本没有給父亲,他自己留下了。他在自己房间里找到了那张名片,看了看地址,就是市政厅小楼。每天早晚乘坐校车时都经过,他知道那里离家不远。

当凯文出现在保罗办公室门口时,着实让保罗吃了一惊。他笑着对来者说:“你不是来报告一个坏消息吧,你爸爸把那棵大树砍掉了?”

凯文笑着摇头:“我不会让他砍的。”他拿出了那张表格,保罗帮他把大树的学名填上,凯文第一次知道这棵树原来叫糖槭树(Sugar Maple),一般人都简称其为枫树,凯文心想,以后我会按照正规学名来称呼它。保罗又说,准确高度要去测量一下。凯文担心地问:“怎么测?你不会爬上去吧。”

保罗听罢哈哈大笑:“你这个年轻人真可爱,你敢爬那么高的树吗?我们是否应该请个猴子来执行这项任务?”说得凯文跟着尴尬地笑了。保罗站起来,走到凯文面前,拍着他的肩头说道:“什么时候你在家,你跟我一起来测量。”

凯文回去一路走着,跳着,自从搬到这个陌生小镇,他还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。过两天保罗开着车来了,他们两人一起用对比法,把那棵高耸大树,缩小成了纸上的一个尺度,可以度量的尺度,这样他们对比地计算出了那棵大树高达七十八英尺。它的树冠笼罩着直径六十五英尺的土地。凯文和保罗一起抬头望着糖槭树,他听到保罗在耳边说道:“这可是你家的财产,它比你们的房子还珍贵。知道吗!”凯文记起了那天晚上,意大利人邻居望着这棵树说的那些话:“我们在它面前显得多么卑微。我对它只有敬畏,不敢有任何非法之想。”

大树登记以后,陈先生没有任何动静。他不想和邻居,和新搬来的小镇作对,不过他也不会听之任之,他想等过了这一阵再说。暑假很快就到了,凯文对如何打发夏天比谁都着急,他没有忘记朋友父亲对他的承诺,他还想着每个月掙三千块钱呢。不过看来这个梦想几乎要破灭,第一父母反对,第二他出不去。这里不像唐人街,说出门抬腿就走了;这里走到哪里?上次他走到过市政厅,那是他走得最远的地方。凯文实在感到无聊,学期就要结束,他还没有着落,同班同学有的说去欧洲徒步旅游,有的要到加油站打工,不管干什么吧,都有事可干,他呢?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出去,竟又走上前两天走的那条路,走到了市政厅,走进了保罗的办公室。保罗看见他进来,像是看见老朋友一样。“哈啰,怎么样?老伙计,你爸爸不提砍树了吧。”说完把抽屉一关,两手托着后脑勺,向后仰着,两腿顶着桌子,问到:“凯文,暑假有事吗?来,跟我一起搞普查吧。”凯文以为自己听错了,大声问道:“什么?”

保罗正襟危坐对凯文说:“我要搞一到两个月的普查,全镇的树木和其它古老的、可以纪念的东西。我自己还说不上来会有多少工作量呢。头头说了,可以找个学生助手,付不了太多的钱,一个月一千吧,一个半月就一千五,两个月。。。”他还没说完,凯文就接上:“两千!”然后跳到桌前,“我干!什么时候开始?”

暑假到来,每天早上九点不到,凯文就会出现在市政厅小楼外面,等着保罗。有的时候他们直接上路,有的时候保罗还要到办公室去处理一些事,那样凯文就会在楼外等他。保罗让他到办公室去,开始他不肯,说他喜欢外面的阳光和新鲜空气。说来只有到现在,坐在保罗的车上,凯文才开始欣赏这个远郊小镇的宁静和清新,才感觉到这里和他曾经生长的那个小环境是多么不一样。这里没有一个接着一个的商店,没有人声鼎沸;可是这里有一棵接着一棵的树,那些树在街边,在庭院,在空旷的草地或树林里。他很奇怪自己竟然也会欣赏这些以前不屑一顾的东西,他好像对父亲坚持把家搬到这里不那么反感了。保罗大他十多岁,可是毕竟是个年轻人,两人一同上路,一同观察,一同测绘。凯文从保罗那里学到了分辨树种,用文字加绘图作记录,更多的是学会了对自然之母的亲近和感恩。保罗问他高中毕业后怎么打算,他不好意思说要去日韩餐馆当大厨。只说没有想好。保罗鼓励他去大学,像他一样学环保专业,“不过,谁知道呢,也许上了两年基础课,你就会有别的想法;那没关系,只要你喜欢,学什么都会学好,学好总会有用。也许拿的薪水不多,可是人要能做他喜欢的事,就是上帝的犒赏!”保罗是虔诚的基督徒,他每个星期日都去教堂,他说,那是他从小跟父母一起养成的习惯。

下午保罗会送凯文回家,他总把车停在河边街,凯文自己穿过马路回家。凯文对自己热衷这份工作很有点吃惊,要知道,这个工作所获是朋友父亲答应他的三分之一。可是他现在好像对当大厨没那么热衷了,跟着保罗,他学到了很多东西;不是为了几千块钱,不是为了显摆自己是什么重要角色;不,都不是,是一种对社会、对大自然、对人的心灵都有益的平凡的劳动。凯文第一次感到,人原来还可以这样生活。他想,我的价值,不该用几千块来度量呢,我该走我自己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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