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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: 枫 树 参 天 (二)

(上接:小说: 枫 树 参 天 (一)

弗兰克那天才发现,原来已经走了的艾克对他这么重要。艾克不仅是他的邻居,也是他的朋友,是他生活的见证人。他们都出生在这片土地上,在这条小巷里成长。几代推上去,可以找到各自祖先,艾克祖先来自爱尔兰,自己的曾祖父来自德国。但是到了他们这一代,又有谁在乎你的祖先来自哪里,他们都出生在美国,都是美国人,没有差别了。他们上的是同一座小学,同一座中学,分别进了哈佛和麻省理工学院,算是进了当地,当然也是全国、甚至全世界最好的大学。弗兰克取得博士学位后先去了外地,后来又回到他的出生地。那时父亲已去世,母亲让他回家住,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久人世,她不想让这幢当年亲眼看着盖起来的房子落到别人手里。于是弗兰克搬回到出生的房子,在这里送走了母亲,又结婚生子。他的邻居,艾克比他回来要晚一点,但是也回来了,也作为第二代住进了父母当年看着盖起的房子。可是他在过了七十岁生日没一个月,摔了一跤,转成了骨癌,那么快就走了。在外地的女儿把母亲接走了。房子也卖了,卖給谁?当初谁也没在意。这两天看到了,买主是个中国人,那倒没什么关系,卖給谁都可以;可是他要砍那棵大枫树!这就不可以了,尽管大树是长在他家的院子里,可是这不是寻常的树啊,它也长在大家心里。

弗兰克知道,这条小巷没人管,可是大家都望着他。也许因为他年龄长他们几岁,他住在这里最久,也是因为他和谁家都说得上话。那晚他没睡好;他相信,那天晚上,这条小巷有很多人没睡好覚。

一向睡眠不足的科恩直到半夜也没上床。住在七号的他算是第二任屋主,不像对面两家,都是从建房就是屋主;不过说来也有四十多年了。他和对面艾克的关系不像弗兰克和艾克那么密切,可是他对这个邻居始终保持着尊敬和友好。因为他比自己年长?还是有些什么别的因素,不知他自己意识没意识到,其实是关系到那棵大枫树。他总觉得那棵树就像是自己家的,因为它的树枝铺满了院子,伸展到人行道边,好像总在对面向他摇摆着身腰。他自家门前只有两棵暗红色的日本红枫树,几十年了,也就屋顶那么高。小巷的电线杆立在他们这边,或许这是为什么早年的屋主选择了这种树――它只会长那么高。他钟情的那棵枫树不是他家的。他不能春天坐到树下的凉椅上看书,也不能秋天亲自去清扫厚厚的落叶。

科恩是位音乐家,准确地说,是位音乐教授。他在一个学院教作曲和指挥,还兼管学院有关组织音乐会之类的事。他内心对这个职位并没看得多高,却又珍惜这份稳定收入和大学教授的头衔。要知道,像他这样的人才,在他的同胞中真是太多了,他们还不都能混到这个地位。科恩也很满意学院有几个月的暑假,他总能找到可以去的地方,当然既要能挣钱,也要能交流。无论是暑期班还是音乐夏令营,甚至只是音乐节,他都会去。为此,从春天起他就花费很多时间写各类申请书,去申请夏天活动的资助经费,包括路费、食宿费和其它尽可能的补助。他的暑期之行,从不吃亏,常常还能盈余些,另外就是給自己的履历又增添了不少新鲜内容。科恩有时梦想有朝一日能搬到对面去,到那个院子里有着一棵苍天大树的房子里去住。他相信一旦住进去,在那棵从树根到树梢都透着灵气的神树下面,也许他就能写出好曲子。那是多少年来盘旋在心中,却从没有落在笔下的旋律。他自知这个愿望几乎不可能实现。可是从来也不放弃地每天望着大树,在心中重覆他的旋律和梦想。

年初看见对面竖起了一个卖房子的牌子,他的心就猛跳;一打听价钱,心就凉了。那幢房子比他自家的大,卧室多一个,卫生间多一个半,价钱一下子就上去了。他知道用自己房子换对过的房子,要投入比他能拿出的钱要多得多。他心灰之极,到后来,对面做的任何事情都让他不屑一顾和有一点嫉妒,直到那天突然看到从街上开来一辆工程车,还看到来人围着那棵大树看高看低,左量右测,他最先跑了出去,尖声大叫地质问来者的也是他。他的脸都涨红了,他没有弗兰克那么好的涵养,弗兰克只是挑高了眉头,不过他们都想到一块去了:不能眼看着这棵小巷的象征倒地。他们要商议一下,要搞搞清楚,新来的邻居到底要做什么。他真的胆敢砍倒这棵大枫树?

五号的印度人晚上才知道这个惊人的新闻。他开着宝马车拐进巷子、停到自己车道上,就有人凑上来跟他嘀咕起来了。这个名叫沙哈的印度年轻人,平时对这条街的所有人都客气地点个头,并无多话。他是否也那么看中这棵大枫树,实在难说。当邻居,那位音乐教授对他低声嘀咕后,他似乎也受到感染。每天开车回来,老远看到那棵春天抽绿,秋天金黄,冬天披雪,夏天树荫蔽天的大树,心头就会暖暖的,为什么?倒不是倾心这棵树,那是因为他知道就要到家了,寂寞的太太和幼小的女儿正在家里等他呢。他很难想像,下次开车回家时,如果没了这棵树,他还会找到家吗?当然会,开过了再开回来就是了,可是那种就要回家的欢欣该到哪里去找呢?怕是难有替代的了。他也感到问题严重起来,他答应是要议一议;可是心里对自己说,不要太热衷,小心走太远。

沙哈从印度来到这个遥远的国度已经快十年了,像很多和他一样学计算机的印度人,他从软件工程师,做到项目负责人,开着宝马328i;现在他已经被提升到部门经理,他有了把宝马换成535i型的念头。他清楚,一个外国人能这么快地提到管理阶层是多么不容易。他掂量着自己,除了有过硬的技术,流利的英语,还有就是他的沟通能力和他的随和,恐怕都在起作用。他待人既不跋扈,也不敷衍,这个尺寸的掌握是技巧,也是天赋。从小生长在众人杂居的孟买,从学校和各式孩子打架到交朋友,让他懂得了平衡的可贵。他尝过穷困的滋味,也经历过丧父的哀痛;自从父亲去世以后,母亲成了监督他学业和做人的严师。可幸的是他没有经受过极权政治高压的煎熬,性格尽管拘谨,但没有经历过变态的扭曲。所以他做人总是坦坦荡荡,深含一种内心的自傲,却从不流露在表面。这就让他有一种魅力,一种人格上的高贵。他不会意识到,这才是他在这个异国人才荟萃的地方,出人头地的深层原因。

五年前,沙哈接来美丽的妻子和刚刚会走路的女儿,就买下这幢房。他知道这条小巷住的都是非等闲之辈,镇上又有州里最好的学校,当初选择这里也是为此。他往日很少和邻居打交道,却从没有忽略他们。今天看著科恩一本正经走过来跟他说话,再听他讲话的口气,就知道这次不是点点头就行了,这次真要交手了。他听科恩讲话时是专注的,两眼一直望着他,一副对事态十分关心的样子――不是做給他看,是为了让自己真的能听懂和理解。他做到了,不过他没有提出任何建议。他想好了:他不会站在外围,那样太见外;但也不会卷得很深,毕竟这是可有可无的事。

这些人说得都很激动,真要行动,平日斯文惯了,礼仪周全的人能做的就有限了――走进一个陌生的新邻居家,质问一些人家自家的事?这怎么也不是他们能做的。那个晚上,聚在弗兰克家里的,无论是科恩,还是沙哈,都没有想出好办法来。直到第二天清晨,住在四号的那个娇小标致的日本妇人,从巷子里面走出来,送她上小学的儿子到路口乘校车,让弗兰克看见了:“桥本太太!她是最适合的人,怎么早没想到呢?”他拍着脑门对自己喊道。

四号是这条街上最新的一幢房子,大约也才建十多年。那是拆了原来那幢百年老房后重新盖的。屋主从来没有搬来住过,盖好后一直高价出租給到波士顿地区长期出差的人。那些会蹲一、两年,拉家带口,又不想买房的人,愿意出高价租一幢好学区的房子,何况往往是公司付房租呢。于是这幢新建的,带有明亮大玻璃窗的现代风格大房子,就成了极佳的选择。这里从来没有空置过,住过大公司的CEO,出现过著名球队教练,还有些外国来的专家。现在这里住的就是带着个孩子的一对日本夫妇。男的叫桥本,是位太阳能技术专家,和附近一家公司签了两年合同,带着全家来到这里。孩子上小学,太太终日在家。

桥本太太偶尔在院子里拾掇花草时,会和从门前走过的弗兰克说上两句话,和其它邻居几乎没有什么来往。弗兰克惊讶地发现这个日本女人说的英语相当不错,远不像大学里那些日本留学生,他们说的英语,总带着让人皱眉的发音,和让人摇头的磕巴。弗兰克的真心称赞让那位娇小的妇人满脸通红,却又掩饰不了内心的快活。她小声告诉这个能够赏识她的和善老人:“人家说我有语言天赋呢!”

“哦!那你应该到大学去教日语啊。”弗兰克真诚地对她说,“像你这样又懂日语,又说得那么流利英语的人还不好找呢。”

“可是教日语要上一周的培训班,拿个证书,我走不开啊!”

“不就是一个星期吗,让你先生休假,你就可以去了。”弗兰克真诚说道.

“那我先生和儿子会饿死的。”桥本太太一本正经的话,让弗兰克愣住一时没有反映过来。

“我还会中文呢。”桥本太太又冒出一句来,眼睛闪着欢愉的光。

这句话现在在弗兰克耳边回荡。既然桥本太太会中文,何不让她去八号走一趟!

桥本太太刚过三十。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日本家乡,没想到走得那么远,时间又那么长。在这里,她没有亲戚,也没有朋友。她对这个遥远的国家充满好奇,从书本早就知道了太多关于它的故事。现在她亲自来了。当初知道丈夫要来这里出差两年,她比谁都兴奋。桥本太太原本不是个只愿守在家里的人,大学毕业后,她也曾做过白领,坐在银行柜台后面。可是结婚、生子后,她辞去了银行的工作,做了全职家庭妇女。这本是许多她的同袍充当的角色,可是她还是有点为自己可惜。她自觉她还是很优秀的,她学什么都快,婚后为了排解寂寞,她又学了中文,加上在学校里学的英文,她也算得上掌握了三门语言。可惜没有派上用场。

来到这里以后,她总是睁大了眼睛四处观望,不过也是处处小心,毕竟这里是陌生又遥远的异国他乡。她对美利坚充满了崇敬和好奇。丈夫給她买了辆丰田节能车,她常常自己开车去超市购物,或是带着下课的儿子去打棒球。她很想开得更远一点,特别喜欢上高速公路去疯跑,她的车是油电混用节能车,不上高速有点亏了。其实在日本老家时,她就开着车到处跑。可惜现在她不敢让自己走太远,不是她不敢上路,而是怕这种做法有点“疯”,她自己都会不好意思。周末丈夫很少带她和孩子出远门,她发现丈夫认路本领还不如自己。她很想交几个朋友,无论是日本同胞,或是当地美国人,甚至中国人,她想那样她就可以练习她的英语和中国话了。可惜没有多少机会。到超市,样样东西都有标签说明,你再多问就显得有点傻了。这条小巷没多少像她这样蹲在家里的家庭主妇,唯有那个叫弗兰克的退休老人,每天散步会走过门前。如果碰到在院子里干活的桥本太太,他总会停下来问候两句。桥本太太也会很兴奋,她放下手上的活儿,走到人行道边,恭敬地和老人聊几句。这是她仅有的练习英语的机会,她十分珍惜。后来她甚至摸出老人散步的规律来,一定会找出点事,特地在那个时候到院子里去。这天也是这样,不过不同的是,今天不只是她在等待似乎是偶然的相遇,那个退休老人更是盼望这个娇小的日本女人,此刻能在院子里出现。

“桥本太太,你好啊!”弗兰克礼貌地问候桥本太太,她正在用剪刀剪下一支爬上栅栏的蔷薇花。

“多谢你的问候,我很好,你呢?”桥本太太把刚剪下的花放进一个篮子里,先鞠一躬,再毕恭毕敬地垂首站在那里。心中十分高兴又有机会和老人说上几句话。

“我也很好。桥本太太。你知不知道,这条小巷最近发生了些事呢。”弗兰克很快进入主题。他知道平时不问窗外事的桥本一家,大概不会特别关注八号院子搬来的新邻居。

桥本太太边听边点头,她一定听懂了弗兰克说的前半部份,也就是八号搬来的是一家中国人,还有他们想砍倒那棵全巷子人都视为珍宝的大枫树;不过,桥本太太一定没有听懂后半部份,这从她不再含笑、却生出许多奇怪表情的面孔可以看出来。因为这位慈祥的老人,想要她走进那家新搬来的人家去,还要和他们谈些别人不好开口的事。桥本太太满脸疑惑地望著弗兰克,她不明白这条小巷,有这么多户人家,怎么会找到她头上,去做一件天大的事。比起她每天做饭,买菜,打扫房间,接送儿子,别的事她可没做过什么;而这件事,又怎么可以和其它任何一件做过的,或没做过的事相提并论呢?

弗兰克从那张变化万千的面孔上读懂了,他安慰这位有点惊慌失措的小妇人:“你只要进去自我介绍一下,表示邻居们都欢迎他们搬到这里来,也许还有邻居要来拜访呢。”

桥本太太心想,那你就去拜访好啦,用得着我打头阵吗?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。支支吾吾地问:“就说这么几句话?”

弗兰克摸着下巴,心里想着,唉,一个老实人,真要我一句一句地教。他慢腾腾地说道:“当然,如果能顺便问一下,为什么要砍树啊,大树在这几百年了,也没碍着谁。看他怎么说。”这次桥本太太听懂了。她本能地点着头,心里盘算着,晚上要和丈夫商量一下,既然是非做不可的事,硬着头皮也要去做。只是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迈这一步。

桥本每天吃过晚饭,是自己看日本影视的时间,今天却让太太給占了。因为她说,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商量。听了太太的述说,桥本第一感觉是麻烦,他挥一挥手,想继续看下去。可是太太说这是人家器重我们,认为唯有我们能担当这个角色,我们试也不试就推掉,以后人家还会再和我们来往吗?桥本听了马上把电视关了,他忽然有了一点兴奋感。来到这个陌生国度,干的是熟悉的工作,接触的全是不熟悉的人和事。他自我感觉,在公司里,除了站在那个位置上,在那个钟点里,自己是个能人;除此而外,简直像废物一个。午餐时同事们议论昨天的球赛,和下周的选举,他都像个外星人,一个傻瓜一样干听着,一句话也插不上。

“我们明天晚上就去。拜访新邻居,都是亚裔人嘛,也不会显得唐突。”桥本说着,像是在说服太太,其实是在说服自己,他来到这个国家后,还从没有串过门呢。太太听著不住地点头。两人心里都像背起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。那晚谁都没睡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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